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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twn2face2007 | 14 June,2007 11:36

趁黃金五階段 教他愛自己

台灣教育只注重如何成功,而非如何活,一旦漠視自我系統的發展,將影響成人期所有生涯發展及自我價值感。

文●成章瑜--全文引自《商業周刊》


今年初,《商業周刊》曾推出「快樂國丹麥」專題,探索這曾經是高自殺率的北歐雪國,為何能轉型為全世界快樂指數最高的國家?剝絲抽繭後發現,這與改革後的教育價值有相當大關係。

丹麥的教育,是自小從人「出發」,從幼兒時期培養孩子的社群能力,到訓練孩子多元的嘗試,不侷限在教科書上的學科學習。誠如一位丹麥教育家所說:「增加知識固然重要,但若一個人無法體認人生的重要,那麼所有的知識都沒有力量。」丹麥人不在於教育孩子可以做些什麼,贏過多少人,更是「我是誰」的自我探索與認識!

影響,始於幼時——
憂鬱、精神疾病,都在幼年埋下導火線


反觀台灣,教育努力傳授一個又一個的知識。「但是沒有人教你,你是誰?你為什麼而活?」陽明、中央、交大、清大四校聯合校長曾志朗說。如何學習成為一個「人」, 過程是掙扎的。從「我想成為」、「我能成為」,到「真正的我是誰」,而不是「我應該是誰」的歷程間,中間有太多的選擇、掙扎、抗拒、接受、適應、改變和突破,但是我們通常只追求標準答案:「如何成功,而非如何活,」曾志朗說。許多人的厭世、底層的不快樂…,都與「我是誰」的定位探索不足,有很大關係。

人,在發展歷程中,童年到青少年間的早期經驗,通常是黃金人格發展期,也是「我是誰」的重要探索期。人生的光和影,也在這個時候發生。

十一歲的小秀,放學回來自動煮飯,幫妹妹小穎洗澡,有時候,她會把小穎抱在腿上,幫她把頭髮吹乾,就像媽媽一樣。自從媽媽自殺後,小秀在別人面前總是大笑,像要掩飾什麼,但是她好痛苦。大熱天的,她穿了三件衣服,團團把自己包住,因為她認為這樣最安全;七歲的小穎,一年級了,卻常常尿褲子。一下課,她不跟其他同學玩,一直瘋狂的在教室繞圈圈,直跑到上課為止。這是一個媽媽自殺,爸爸三度自殺未遂的個案,發生在高雄楠梓。

兒童期的人格發展影響一個人至深,很多研究都發現,許多自殺或憂鬱症疾病的成因,從早期人格發展中,就已埋下導火線。案例中的小秀,就是過度早熟,認為自己的角色應該和媽媽一樣;小穎則是行為退化,而且有嚴重的失親焦慮,才會一直奔跑。

生命早期經驗,是建立人格的黃金階段,如果沒有正確的發展,可能會導致日後人格方面的問題,像邊緣性人格、強迫性人格、反社會人格…等。如果父母能提早注意,在孩子未來遇到問題、挫折,或是不可預期的家中變故時,就能有健全的人格,度過人生難關。

奠基,為時未晚——
十八歲之前,要讓孩子充分探索自我


什麼是黃金人格期?

George是一家創投公司的經理,平時上班忙,他和目前台灣很多假日父母一樣,只在週末才把孩子從保母家接回來。女兒兩歲了,有一天他接孩子回來,孩子不但大哭,而且用小拳頭打他。他很疑惑,女兒是在鬧脾氣嗎?

零到一歲的兒童,是發展自信及安全感的關鍵期。此時的孩子需要肢體的接觸,像擁抱、親吻、握手,需要父母或重要他人像老師的傾聽。如果缺少肢體的接觸,愛的匱乏,會讓孩子在未來遇到挫折時,因缺乏安全感會轉而攻擊自己。別小看只是母親的短暫離去,孩子都會有「分離焦慮」。

三歲定終身也是有原因的。一到三歲的孩子開始探索世界,這時吃飯掉飯粒,或是玩電插座,父母的態度不是打罵制止,而是握住小手教導,如果阻斷探索,孩子自然退縮,存在感自然低落。

三到六歲,則開始對自己的身體好奇,父母這時要正確的引導認知,否則孩子長大後,會有罪惡及內疚的情感性疾患。

十歲的小祥,下了課喜歡和同學一起打球,打完球再回家寫功課,但父母認為打球會影響成績,不讓他打,小祥好沮喪,跟同學說,他好想死。

六到十二歲,是孩子透過學校老師和同學,開啟認識世界的窗口,許多父母這時都忘記放手。孩子依附在父母的觀念下成長,看不到自己的長處,未來不會跟自己相處,也不會跟別人相處。反之,社會適應力越高,受挫的能力也會越好。

十二到十八歲的孩子,必須在同儕關係裡找到自我認同,是進入大社會前的關鍵期。這時的孩子需要同儕與團體關係證實自我的存在。但父母都怕孩子飛走,對於同儕人際關係反而嚴格限制,導致孩子情緒沒有出口,自我角色也會混亂。

思考,活在當下——
在生命花園裡找出自我的價值


回頭想想,在你的生命歷程中,你是怎麼過的?你的父母又是怎麼要求你的?

執業二十年的精神科醫師王浩威說,在他的病患中,最近出現龐大的「後青年」及「後中年憂鬱」問題,站在事業成功的頂峰,人生突然走不下去了。因為突然不知道自己是誰?為何而戰?「自我概念被壓抑,很容易失去自發性動機,」王浩威說。

黃金人格期中自我系統的發展,深深的影響成人期所有生涯發展是否順利,以及一個人終生追求的價值。

自我概念的特性是:

自我:我是怎麼樣的一個人?

理想我:我應該是怎樣的一個人?

世界觀:對自己以外的人、物、大自然、世界倫理的看法,以及這世界中我的定位。

「自我概念積極者,學習動機較強,有助發展自己的生涯,」牧愛生命協會執行長吳美麗說。反之,生命中如果缺乏光,陰影很可能變悲傷、憤怒、甚至產生攻擊自我的行為,形成人格方面的疾病。

「都是你的錯!」「你到底是怎麼搞的?」這樣的咆哮、獨裁、批判,是我們常聽到的指責。這裡面透露的訊息跟童年的早期經驗,被壓抑的受傷,以及害怕失去控制有關。這種手指指向別人,很少指向自己的人,特質是非常自我中心,但心中又極度缺乏安全感,「是潛在的邊緣性人格疾患,」吳美麗說。

若換成的場景是:「都是我的錯,」「我不值得,」「我想要讓你高興。」這種事事討好,常道歉、懇求、讓步以及用低姿態取悅他人的人,常常強烈要求自己,是完美主義者但又缺乏自信,「這可能是憂鬱、焦慮、有自殺傾向的潛在病患,」心理諮商師也是薩堤爾人文中心執行長趙曉娟說。

觀看自己的生命歷程,有時很殘忍,但也是人生找到下一個出口的必要路徑。

當很多人還在思考我是誰時,曾志朗很小就開始思考:「我跟別人有什麼不一樣?」
曾志朗說,就生物的多樣性來思考,每個人都應該有自己的生命花園。真正的多樣性是,我跟別人不一樣沒有關係,別人跟我不一樣也無所謂,在不一樣裡,也許生活情境很好,也許並不理想,兩者間我如何找我的定位,然後如何增進我自己。這個世界,有木匠、有工匠、有科學家、有舞蹈家,也有掃地的清潔工,這個世界組合起來就很美。「了解生命,一定要從這個地方去想,」他說。

在丹麥情況正式如此。知名銀飾公司喬治傑生(Georg Jensen)的銀匠麥克.伯克佛(Michael Birkefeldt)的大女兒立志當演員。這並非台灣父母望子成龍型的工作,但這位丹麥爸爸全力支持,他說:「她們必須傾聽自己心裡的聲音,找到自己的人生!快樂很重要的因素,就是你必須要能選擇自己的人生!」

「這麼多人想放棄生命,因為生命中缺少一份值得,」政大心理系教授許文耀說,他從小患有小兒痲痺,但是陪著他面對人生的,其實只是媽媽剛出爐的饅頭,一種熱騰騰、冒煙的幸福。這裡面有一個愉快的記憶,就是孩子跟媽媽→做的過程→相互的陪伴→慢慢變出饅頭→好吃的香味…。生命中的真正的曙光,常常就是來自重要他人,相處時間,及共同經歷的發展歷程。

體認,真實自我——
接受自己的不完美,看到自己的長處


「我已經夠努力了,」「我的努力就到這邊了,」「你不要叫我再努力了。」這是很多孩子和父母的對話。努力,也是目前生命困境的一大迷思。努力不等於能力,努力並不能解決一切。「我們應該強調能力增強觀,遇到挫折,能力不夠沒有關係,我可以透過學習來增強,看到自己能力的長處,就能設計脫困的方法,」許文耀說。當生命學習欣賞、悅納、肯定自己,珍惜自己的生命,並尊重與激勵別人,身心自然能安適的立足天地之間。

台灣憂鬱及自殺率飆至五十年新高,缺少的就是對生命的覺察。從政府,從家庭,都有很多事情可以做。

在官方,教育部雖有生命教育學習網(http://life.edu.tw/homepage/091/new_page_2.php),亦有少數針對生命教育的教材資源,但使用者稀,台灣中小學共三千八百多所,截至五月底,教材連結的最高點閱數卻僅一千多筆,且相關資源多為平面的檔案,缺乏多媒體等更多元、豐富的內容及呈現方式,這正反映對生命教育的匱乏與不足。

在家庭與個人,問一問你,是不是錯過了人生的黃金人格發展期。你,還要讓你的孩子拚命追求第一名,在生命花園中迷路嗎?

atwn2face2007 | 14 June,2007 11:35

我與孩子的探險之旅
文/林宏南--全文引自《商業周刊》


小的時候,自己很喜歡到後面的果園中去探險。在那草叢和荒棄的老房子中,似乎藏著什麼自己所害怕的怪物或傳說中的鬼。每一次的探險總是充滿了刺激和樂趣,對於許多的未知和自己的想像。

從來沒有想過,會在多年之後,在深山的部落中,可以進入一個四歲小孩的世界,跟著孩子一起去探險。還認識了孩子的好朋友 - 一個三歲多的孩子。

我和美麗老師,一同參與了尋找鱷魚的探險。進入比人還要高大的草叢,遇見小鳥的窩,聽見鱷魚的叫聲,還有孩子專注的眼神。

當孩子蹲在地上,和你一起很認真的討論捕捉還有照顧鱷魚的計劃時,你會有一種很奇妙的感覺。那種認真的神情,我第一次在孩子的眼中看見。

有一些東西被喚醒,在祕密基地中的對話。當孩子認真的介紹他的好朋友給我認識,一位吃著餅乾的小男孩。當孩子唱起歌。老實說,我感受到了一種屬於童年的放心與快樂。

我其實也很想,時間就停留在這裡了,在一個有陽光,溫暖的午後。


“你們會照顧我喔?”孩子常問我這個問題。我一直都不知道該如何回答。我看著孩子,我想起小太陽的孩子。我會盡力。我會希望看見孩子安心而快樂的神情。我喜歡孩子的笑,在那個小小的腦袋裡,充滿了許多的想像和創意。

美麗老師常常跟我說,只要你真心去愛孩子,孩子會用他的生命回饋給你。我還會再來,我不會就這樣離開。我相信,孩子會平安的長大的。我相信,孩子會越來越好,只要我們用心並且等待。就如同小太陽的孩子一般。

我和孩子的生命交會,並開啟了一個難忘的,生命探險之旅。

期盼終點,會是一種幸福。

南.

atwn2face2007 | 14 June,2007 11:35

春天筆記
文/林宏南--全文引自《商業周刊》


第一次遇見孩子,是在冬天剛要離開的時候。那天,孩子大部份的時間,都在看電視。我們一起做了一個小木屋,他把白膠塗在我的手臂上,那是我們第一次的相遇。離去前,我向孩子告別,孩子躲在房子裡,不願意出來。

第二次遇見孩子,是春天來臨的時候。我看見了孩子的淚水,在小小的臉龐上滑落。他參與了一個家庭重要的歷程,那是一種關於悲痛的看見與釋放。在離去前,我跟孩子說,我還會再來。孩子打了我一拳,然後跑開,留下了錯愕的我。
第三次遇見孩子,是桃花盛開的時候。孩子記得我,並大叫我的綽號。那天,抱著孩子,一起看”神隱少女”,孩子一直在問問題。我感受到一種安心的氛圍,在傍晚的時刻。離去前,孩子變得很焦燥不安,即使我已經向他告別。但孩子還還是一直在四處奔跑著。

第四次遇見孩子,山中起了濃霧,那是下著雨的春天。孩子在畫紙上塗鴉,混亂的線條。孩子的狗狗生了小狗,孩子很高興。在離去前,孩子願意讓我抱,不再焦燥,我還會再來。

第五次遇見孩子,桃花已經謝了,和煦的春陽。背著孩子進行一趟探險之旅,穿越草叢,進入孩子的異想世界。一起蹲在地上,討論捕捉鱷魚的探險計畫。我們還畫了探險地圖,一個很驚奇的探險,就此展開。孩子分配我負責幫鱷魚洗澡的工作,在抓到鱷魚之後。第一次看到孩子如此認真和專注的神情。我被喚回童年,並看到一種希望。在離去前,天空中同時有太陽和月亮。我向孩子允諾,會帶來綁鱷魚的繩,繼續未完成的探險。孩子點點頭,不再哭泣。

第六次遇見孩子,春天已在收拾行囊,準備告別。依舊是溫暖的陽光。孩子帶我去他的祕密基地,介紹他的好朋友給我認識—一位三歲大的孩子,吃著餅乾。孩子說,不可以在秘密基地裡面尿尿。孩子唱著歌,然後和他的朋友一起大笑。感受到童年,一種放心和快樂的氣息。

"你們會照顧我喔?" 孩子常常問著我。
我還會再來,探險的旅程已展開,我不能就此離去。
我相信,孩子會平安的長大。
我期待,旅程的終點,會是一種幸福。

atwn2face2007 | 14 June,2007 11:35

雲霧中的家
文/成章瑜--全文引自《商業周刊》


2月12日,第一次帶導演上山,離農曆春節只有五天了,就拍攝紀錄片而言,農曆春節應該是一個必須被紀錄的時點,雖然很趕,但是我們還是趕上了。

導演問我,阿嬤家在那裡?我回答,在雲端上,他說,這是一個好形容,雲端上的阿嬤和七個孩子。

第一次不斷迷路後的經驗,讓我這次居然可以清楚地記得路了。我告訴導演,在宇老之前,會看到終身令人難的忘的雲霧。
開山路十分辛苦,導演特別小心謹慎,不過當他看到我所謂難忘的雲霧時,我想那時他心中已經開始決定要拍攝這個故事了。

雲霧雖美,但每當霧一起,反而讓我們看不清楚我們存在的世界的真相,原本那個熟悉的世界,在雲霧中都是模模糊糊,生命的真相不也是一樣嗎?

導演說,「生命就跟他們住的地方一樣,我們只能在雲霧散掉的那一剎那,短短的那個時間,拍攝下他們(編按:指水蜜桃阿嬤和七個孫子)的容貌,記錄下他的聲音。他們也只能在面對自己生命的雲霧稍稍散掉的那一剎那,陽光出來的那一剎那,趕快去釐清自己該怎麼做。」

之後,多少次上山,我們都會在泰崗GK05的電線桿停下,我們發現這裡是最佳觀看阿嬤家的角度,一條小溪,從山中蜿蜒而出,在崇山峻嶺間,特別美,只是阿嬤家依然常被雲霧遮住,不知什麼時候能撥雲見日。

atwn2face2007 | 14 June,2007 11:35

七雙小鞋
文/成章瑜--全文引自《商業周刊》


要認識水蜜桃阿嬤,要先從門口的七雙小鞋說起。

第一眼看到七雙小鞋的主人,一個一個從屋子裡跑出來,圍著家門空地上的阿嬤團團轉,我在想,即使遭逢如此大的悲痛,阿嬤好像白雪公主喲,孩子看起來好愛阿嬤,可愛的七個小矮人。

五歲最小的是小豹,是家中唯一的男孩,上面有三個姐姐,分別是六歲的小如,十歲的小潔,十二歲的小涵。去年小豹的爸爸媽媽相繼自殺,留下了他們給阿嬤。

另外,阿嬤的女婿前年因躁鬰症也輕生了,留下三個女孩,十五歲的小璇,十三歲的小藍,和八歲的小薇。

小鞋上沾滿了泥濘,因為小孩們都要幫阿嬤去水蜜桃園撿枝。阿嬤的水蜜桃園在坡度近八十度的高山上,穿雨鞋才不會打滑。阿嬤種水蜜桃的程序十分繁複,大冬天的,必須先剪枝,把不好的枝椏修剪好,才能長出養份足夠的水蜜桃。

剪下來的枝椏,掉落在水蜜桃樹下,要再進行撿枝清理工作,把枯枝撿起來集中好,才能除草、灑肥料。剪枝是阿嬤的工作,撿枝就成了孩子們的任務。

這些山裡長大的孩子,在八十度陡岥上,可以輕易的上上下下,耕作的高運動量,小臉都是紅通通的。阿嬤說,要種出好吃的水蜜桃,才能存夠孩子的教育基金,送他們下山去念書。

小鞋的主人,正在努力用各自的力量,迎戰真實的生命。

令人不解的是,為什麼有人輕易放棄生命,以為死亡是解結痛苦的終點,而完全沒想到,那是活著的人痛苦的起點。

atwn2face2007 | 14 June,2007 11:34

今年《商業周刋》的「一個台灣,兩個世界」關懷系列,與金馬獎導演楊力州合作,紀錄一個自殺家庭,如何用愛與原諒,重新理解生命。
文/成章瑜--全文引自《商業周刋》


這是一個巨大傷痛的故事。一開始拿起攝影機,我一直告訴自己,必須勇敢,勇敢不等於殘忍,因為唯有勇敢不讓情緒氾濫或發洩出去,我才有辦法拍到生命的原?。

這裡,有雲有樹有透徹的陽光,但是每到下午,霧就來了。那個讓空間美麗的雲霧,美麗反而讓你其實看不清楚這個區域,也看不清楚這些選擇結束自己生命的這些人,為什麼?
生命就跟他們住的地方一樣,有雲霧起落,我們只能在雲霧散掉的那一剎那,短短的那個時間,拍攝下他們(編按:指水蜜桃阿嬤和七個孫子)的容貌,記錄下他的聲音。他們也只能在面對自己生命的雲霧稍稍散掉的那一剎那,陽光出來的那一剎那,趕快去釐清自己該怎麼做。

我相信一個人要結束自己的生命,一定是一個很痛苦的過程。而那些自殺的人(編按:指水蜜桃阿嬤的子媳及女婿),可能是在雲霧還圍繞中,就做了可能是一個錯誤的決定,他沒有等到霧散開,陽光射進來,給他一點點的希望。

這是我們在拍攝期間,最深的感受。

今年農曆過年前的五天,我第一次見到了這個家庭。當我一開始拿攝影機,我覺得我必須冷靜,因為我如果跟著情緒起伏的話,我沒有辦法在一個距離去觀看這件事,去釐清楚,我一定要清楚的去呈現出為什麼。我第一個念頭,為什麼這些大人會做這樣的決定?第二個我想知道的是,這些小孩在失去父母之後,小孩在巨大悲痛之後如何走過來,自我療癒是怎麼做的?有沒有什麼缺乏的部份,是不是有更專業的力量必須進來讓這個自癒的時間縮短,或讓自癒的期間不要有意外發生?

他們的勇敢:用犀利的語言,相互扶持

雖然,我很理智的去尋覓為什麼走的人為何要做此決定,但拍攝過程下來,那個為什麼其實是益發的模糊,當我們會憤怒去指責自殺者你為什麼這麼不負責任,可是相對而言,對自殺者是背負著巨大巨大的痛苦的。拍攝後來我突然發現,我是沒有能力超越生命微妙跟最深層的本質的,我就算再冷靜,鏡頭再準確,我都沒有辦法探知人性或生命,就那個像雲霧一樣的不可測。

反而在第二個部份去記錄這些小孩長大的過程,他們怎麼去面對,而且是很勇敢的面對,他們相當勇敢,那這個部份我得到好多,而且是滿滿的。

他們可能會選擇用相當直接地去點醒他自己的姊妹或兄弟,比如說小潔、小涵他平常不講話,但一開口就是燒碳自殺、他想不開啊,那麼準確的語彙,去點醒還在夢境跟真實分不清楚的小如的哭泣世界。

透過這樣很純粹的觀察,反而看到這些小孩在長大的過程是異常的辛苦,更讓我們覺得不捨,當攝影機架在那邊,當這個小女孩哭的時候,我們似乎只知道應該輕拍她的肩膀,跟她說:不要哭呀!可是他不過大他兩三歲的姊姊,會用一種最直接的方法告訴他妹妹認清事實。

人的勇氣其實在這些小孩之下,我們面對事實的能力沒有他們這樣清晰或果決。也有可能是他們想要迅速的跟這個不愉快的記憶做告別。即使是很犀利的語言,其實都是一種扶持。我們影片裡有一段是,大姐小涵過完生日後,把最小的小豹叫來,然後突然給他一個過肩摔,說:你要乖喔,我們在旁邊看都覺得很詫異。

半年的拍攝,看到這些小孩子,有很大的自癒力量與能力,這讓我感動。這部片其實整部片滿滿都是愛,最明顯的就是阿嬤對孫子的愛,阿嬤對兒子的愛與不捨,小孩子對阿嬤的愛,整部片都是愛跟原諒。

事發快一年了,孩子只有原諒他們的父母,路才能繼續走;阿嬤只有原諒自己的小孩,路才能繼續走。小涵雖然說你為什麼要自殺?是不是不愛我們了?她知道爸媽是愛她的,可是她不理解,就像我們不理解,就像我們拿攝影機準備進去裡面去探知為什麼的時候,我們最後還是不理解,小孩子也不理解,可是在這不理解的狀態下,只有一件事能做就是原諒,原諒變成讓這個悲傷能夠結束,才具有更往前走的力量。

他們的悲傷:藏在失神的發呆、暴力背後

影片最後要傳達的是勿為逝者傷悲,請為生者流淚。我帶著為什麼來拍,拍完我還是不知道為什麼,在探詢為什麼的過程中,我看到生者的淚水、情緒、不捨,我全都看到了,所有的哭泣,甚至一個失神的發呆,甚至一個暴力的行為,都是因為逝者這件事情所產生的影響。

他們的希望:一個爽朗笑聲的阿嬤

這些影響讓我們在拍攝過程當中相當的不安。我們擔心憤怒的孩子,未來會不會有更多的暴力,我們也擔心那個常常哭泣的小女孩,以後會不會是第一個離開家庭而不再回來的人。

我們不僅在記錄當下,我們的眼光已經不再關注,他們需不需要一包米,需不需要上學的錢,我們不只在當下去擁抱他們,甚至開始看到他們可能未來的各種可能,在還來得及的狀態底下,就像他們唱的《泥娃娃》這首歌「我做他爸爸,我做他媽媽」,去當他的爸爸媽媽,去補那個缺洞。

這個影片我很刻意要讓阿嬤、小孩的臉孔很清楚,導演退到最後面,我去把故事結構起來就好了,讓他們自己的臉孔、自己的語言去說他們自己的故事。連配樂都很節制,我的目的就是要讓大家看到生命的原相。

故事的主角阿嬤,她總會在講到一些悲傷或擔憂時,給自己一個爽朗的笑聲,我覺得那個東西很棒耶!關於這樣一個悲傷故事,我們不知不覺掉下去的時候,往往都是阿嬤把我們拉起來,她很健康。我們必須這麼說,可能在另外一個山頭或另外一個城市裡面,類似遭遇的小孩的阿嬤,都還在巨大的悲痛中。

這是不幸的故事,但是有幸的是她有一個會把笑容掛在臉上的阿嬤,我覺得這些小孩在不幸的底下,還好有阿嬤!

拍紀錄片最有趣的,就是透過拍攝,去參與一個生命。可是這部片特別不同的是,我們今天要做的是自殺留下來的小孩,這在我們的生命經驗是零,在這個零的狀況底下,很多事情,我們沒有辦法理解。

我也意識到生命這件事情,是如此個體被存在,比如說阿嬤的兒子選擇自殺,他高度影響到阿嬤,影響到他的小孩。他用他自己理解生命跟處理生命的方式,去處理自己生命,但生者的命運呢?

這次影片,我避免是一個量化生產的過程,我們的配樂、剪接後製,主動要求說要去山上,他們覺得這不是一個case,這是一個關於人家生命故事,而且這麼這麼深沈的,所以他們決定上山看一看。

很多媒體其實是一個量化生產的過程,很多所謂弱勢關懷新聞或是深入報導,他可以很簡單的邏輯出,套餐A套餐B套餐C,套餐式的把它放進來,反正都是這麼去處理的。

對剪接師雞媽而言,他的世界絕對不是山上的世界。配樂黑麻吉也是,他覺得他必須去理解,他們說話的脈絡,說話的節奏,講話的速度,阿嬤的性格,這個會跟他做配樂安排節拍會有關連的。他們都一起來感受在雲端上面這個家的空氣的味道。

陪伴我半年的,當然還有最佳拍檔攝影阿東和收音小毛和製片小倩。每次我們上山,孩子第一句就是小毛來了!阿東不上山,就覺得生活好像少了什麼。我覺得我們最大的收穫就是陪伴孩子,而不只是拍片。

半年了,我們現在已經是阿嬤第八、九、十…個孫子,每次下山,阿嬤總是問我什麼時候回來,她用回來呀!她已經認為我們是她的家人,這是最大最大的滿足,已經和影片好壞無關。


楊力州小檔案
出生:民國58年
學歷:輔大應用美術系畢業
台南藝術學院音像紀錄研究所碩士
代表作品:
1999 我愛(080)
2003 金鐘獎非戲劇導演獎「新宿驛,東口以東」
2006 金馬獎最佳紀錄片「奇蹟的夏天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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